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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川女孩张丹玥:妈妈到底是怎么走的?

发布日期:2019-10-16 18:46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联手腾讯新闻推出特别节目《听我说:让当事人发声》

  汶川地震发生的时候张丹玥只有11岁,在地震里她失去了她心爱的外公、外婆还有母亲,她的妈妈是一名老师,地震发生的时候她还在学校上课。去年的5·12她在微博上发出寻人启示,她希望能够找到她妈妈生前的学生,试图拼凑一些在她妈妈走的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片断,她迅速得到了回应,她找到了她妈妈的学生,她得到了她想要的。在这个寻找过程当中她得到了很多,今天她写了一封信想要送给她妈妈。

  展信好!现在天气渐渐冷起来了,你们那边的世界降温了吗?外公外婆的身体还好吗?

  5月初的一天我读到了一首叫《长命女》的词,读来非常喜欢,我便把这首词改编了一下,想送给你们。当我在备忘录上一个字一个字打下改编好的词时,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:你们到底是怎么走的?

  从我初中拥有了能上网的手机开始,每年的5.12前夕我都会偷偷上网查有关你们的信息。但是,能查到的都是一些冷冰冰的句子,你们被称为“遇难者”,躺在一份份名单上。这些不是我想要的,它不是能给我安慰、让我填补心中空白的东西。

  我很迫切地想要知道,你们是怎么离开的?我曾经做过一个梦,梦中外公说他被地震波冲到了很远的地方,问我怎么不去找他。我时常后悔,如果我当时硬要去北川中学和十字路口的废墟上喊喊你们的名字,我心里是不是会好受一点,至少我知道你们离开的具体位置在哪。现在老北川早就变成了地震遗址,外公外婆的家我早就找不到在哪一块了,他们还在北川中学的废墟上修建了纪念馆,所以我每次都不知道去哪里给你们烧纸,我害怕我的祝福和心声你们都收不到。

  我不想触及过去,又去撕开那个伤疤,但是我想给自己内心一个交代。记得2008年的时候,大街小巷都在放那首《生死不离》,“无论你在哪里,我都要找到你”,现在我听到这首歌都会忍不住流眼泪。但它却给了我勇气,无论如何,我都想找到答案。

  我在微博上偶然看到一个名叫“逝者如斯夫”的微博号,它每天都会发一条微博悼念逝去的人,我萌生了一个念头,我想请这个专门悼念的微博来帮我寻找答案。我把曾经写给你的文字按照它给出的悼念格式编辑了一下,末尾写上我想寻找的人:当时正在你班上上课的学生。因为当时的你发生了什么,只有那些学生最清楚。点击发送的那一刻,我在心里默念:妈妈,保佑我吧。

  我当时觉得我勇敢极了,我是在下一个赌注,我在赌我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,你们是一瞬间死去的,很少的痛苦。但是如果结果不是这样,我又该如何面对呢?我觉得我心里的压力好大,我焦急地等待我要找的人出现。

  第二天一早8点钟左右,打开微博发现大家都在对我说找到了,我无法找到词语形容那一刻的感受,我加了代国宏哥哥的微信,他说下午来南充见我,与此同时,微信上不停有人向我发送加好友的申请,贾斯丁比伯有首歌mv是跟他女友一起很幸福的片段请问那,我被拉进一个QQ群,里面都是你教过的学生。我进群的时候有一个哥哥正在回应,我还记得那次考完试,彭老师挺着大肚子给我说答案,算一算刚好是你出生的那年,我想象了一下你艰难的挺着大肚子讲课的情景,不禁微笑起来。

  在我印象中,你一直都是这么敬业的老师,记得小时候你告诉我,在我两三岁的时候,你在教室里面上晚自习,我在教师外面哭着要妈妈,你狠狠心不理我,我却越哭越厉害。你只能抱歉地给教室里的学生说,你要出去看看女儿。他们都很体贴地说:彭老师你去吧,我们会安安静静地学习的。

  有哥哥姐姐开始私聊我,给我回忆往事,有个叫薛东的哥哥说你不仅关心他们的学习,还关心他们的生活。当时有个学生为了省钱每顿饭都只吃素菜,被你知道后,你每周给他拿些钱,让他也可以吃上肉。我毫不意外,这就是你的风格。我记得当时有个哥哥,瘦瘦的,家里很贫穷,好像他爸爸妈妈都不想让他读书了。你是班主任,你就认他为干儿子,资助他读书,放假还让他来我们家,给他做好吃的。而你自己呢,衣服总是在换季买,因为那时是处理价很便宜,所以你每年穿的都是上一年的款式。你也是个爱美的人,平时你也舍不得吃点好的,都把钱省下来给家人和学生了。现在在那个世界,你要记得对自己好一点。

  薛东哥哥还说,那时他不懂事,跟别人抽烟打架,被领导抓住了,要开除他们。是你跟领导保证说他本质不坏,好好教育会改正,才让他有了继续读书的可能。他感慨地说,她对我们一直都是很严厉的,但是在我们犯了错误时,她从来不会像别人一样,一点机会都不给。在那一瞬间,我突然想起,你对我一直也都是很严厉的,我小时候学习非常懒散,家庭作业有不会的题就扔在那里不做,反正第二天老师会讲。你却硬要我做完,要看着我把那一个个空补上,不会的你就给我讲到我懂为止。我那时觉得你多讨厌呀,好不容易放学可以玩,你还逼着我写作业。到现在想起来,没有那时候的你,就不会造就现在的我。

  谢谢你当时给我买那么多的书,带我去看外面广阔的世界,但当我快要有能力带你去看世界的时候,你却不在了。现在这个社会已经不是当年我们所经历的那个了,小时候你为了让我拥有整套的《淘气包马小跳》,到处托人帮我买,东拼西凑地让我成为了我们班第一个拥有全套马小跳的人。而现在买书只需要在网上下单,就可以直接送到家门口。

  现在除了QQ还有一个聊天软件叫微信,你的学生能通过朋友圈展示她们的生活,很多人都已经结婚生子,有了可爱的小宝宝。颖姐很贴心地记录下她儿子的每个成长瞬间;娜姐经常出差,但可以吃到很多美食;薛东哥哥喜欢发他家猫的照片,他的猫总是一幅“生无可恋”的表情;秀姐爱给她的学生们照相,并为他们写一写鼓励的话,她是一所高中的政治老师兼班主任,看得出来她也是一个爱学生的好老师。

  你有很多学生都当了老师,他们说在做你曾经做过的事,他们会传承你的精神。还有赵阿姨,你的闺蜜,地震后她疯了一样找你,却只找到了幸存的我。她说你的手机号码她存了很久,打了无数次。下晚自习的路上她总是自言自语,想象你还在眼前,还能和你说几句话。我也一直保存着你的QQ号,那还是我帮你申请的,有时我会点开对话框,和你说几句话。虽然你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,也不会再亮起来。你自己改的签名是: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说去吧,这也变成了我的座右铭。

  那天下午我见到了代国宏哥哥,第一眼就有种亲切感,可能是因为我们同为经历过地震的人,能够更加理解对方吧。和代国宏哥哥找了个教室准备好好聊聊,我坚决要请前来的记者们暂时离开。终于教室离只剩我们两个人,他第一句话就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。他说:你想的是对的,你妈妈是没有痛苦走的。

  接下来,全程我都好似在梦游。他说你出门看了看外面,又接着回去写板书,我在心里想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不跑啊?上课有那么重要吗?他说你脚下的地裂开了一条缝隙,你掉了进去。他们喊你的名字,却没有听到回答的声音。你掉下去的那一刻,感觉痛吗?害怕吗?你会想些什么?是不是你把所有的好运都给了我,才让同样从三楼掉下去的我几乎毫发无伤?

  他说了很多,可我记忆最深的是关于他同桌的故事。那个女孩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你出去完成你的梦想之后,要去为我们做一些有意义的事。说到这里,他看着我说:我们活着的人,要为那些死去的人做一些有意义的事。我想,什么才算是线月,我去参加了代国宏哥哥的婚礼。当他在台上牵起漂亮的新娘子的手时,我潸然泪下,因为我终于发现,我是在代替你,去见证他们每个人的幸福。代表你,了解你深爱的学生们的生活,知道他们都过得很好,这是他们与你的羁绊,也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有意义的事。就像秀姐对我说的:你是上天派来的天使,让大家重新找到了那种感觉,回忆起了彭老师曾经对我们的爱。

  如果我不当老师,我怎么能为你们做有意义的事情呢?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前段时间我去看了一个动画片叫《寻梦环游记》,里面那首歌非常好听,歌词就像是你们想对我说的话。“请记住我,说再见是不得已。请记住我,不要再流眼泪,我虽然要离开你去远方,你就在我心里”。

  妈妈你知道吗,我到现在还记得这样的一个场景,大概是2007年5月,有一天我们高年级的学生穿上羌族的服装,坐上客车去绵阳一个学校表演羌族舞蹈。那天太阳很大,热浪在空中翻涌,客车里充斥着浑浊的空气。表演完节目返程,我一上车就晕车了。旁边的女生给我递了一支藿香正气液,我喝完后,坐在最后一排的窗子边,晕乎乎地睡着了。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轻声唤我的名字,我睁开眼,发现好朋友站在我的面前,她微笑着说“车到学校了,我们一起回家吧”。我打着哈欠站起来,和一群同学一起走在北川的街道上,夕阳开始西沉,一路都是温暖但不耀眼的阳光。回到家,外婆已经做好了一桌热腾腾的菜,外公在看电视,你没有晚自习可以早点回家,爸爸也没有出差。一家人坐在饭桌前,边吃饭我边给你们讲今天表演的经过。

  一年后,这个场景里的很多人都消失不见了。此后又过了快十年,你们没有再回来。

  我有一个朋友给我说:十年是一个轮回,到了人们死去第十年的时候,他们就要选择投胎了。是不是因为2018年是你们去世的第十年,所以冥冥之中,你们让我在第九年的时候对我心中这个问题的答案进行一个寻找?找到答案,我释怀了,放下了,你们也就可以好好的去投胎了。我挣扎着过了九年,终于在第十年快要到来的时候释怀。

  能真正为你们做的有意义的事,就是我好好活下去,连着你们的份一起活。我会记住你们做过的事,记住你们对我的爱。遗忘才是终极死亡,你们一定要记得我!

  :快要十年了,其实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到现在我们仍然没有忘记。但是你很勇敢,你用自己的方法记得了自己的母亲。动人的一封信,那里面有非常非常多的思念,有非常非常多的爱。我印象最深的其实应该是两年前我去找你,然后她跟我说,因为去年的512她在网上寻人,她想要找到最后母亲的当下发生的那个事情。而因为这个过程她从来没有和她的家人提起,她的家人也是通过网络才看到的,你现在和她们在一起?

  :一直在舅舅家住。而事实上舅舅看到了这个过程,他是不是自己心里面也觉得很激动?

  :对,我舅舅因为地震发生后,我们都承担着同样的痛,我们没法开口说什么东西,我没有办法问他心里的感受,他也不问我心里的感受,就是在第九年的时候大家互相都在释怀,互相都在了解对方。

  :这就是我们这次请张丹玥来最珍贵的地方,我相信经历了那次灾难的朋友都用自己的方法走过那九年,但是不管那是什么,不管选择遗忘或者是记得,我相信今天你念的这封信都把大家最深沉的想念说了出来。而今天我希望你的回忆能够再完整一点,我决定要帮你再把眼泪擦一下。妈妈也希望你漂亮,全部都是你手写的是不是?上面还有画小心心吗?上面还画了小心心,这完全是一个少女做的事情。以前有给妈妈写给信吗?

  :但写信是第一次,这封信真的很长,里面有很深的感情、很长的感情,今天晚上我们想让你感情再长一点。为你准备了一个回忆的延续,我们一起来看一下好不好?这六个全部都是你妈妈曾经教过的学生。

  :你们有听张丹玥写给妈妈的信吗?(屏幕点头)非常同步。我知道你们今天准备了一些话和她说,我们一个个来说,代哥哥。

  :我们应该说是最亲的人了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,才会勇敢的表达,因为我失去双腿,所以我成为了勇敢的践行者,我不知道张丹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我们要把悲伤的那一天变成有意义的一天,我们要带给他们更多的不是悲伤,而是力量。你现在做老师,希望你带给学生更多的力量,让他们不断成长,我们一起加油。

  :我是娜姐,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方式,刚刚听你读了那封信,我们有几个哥哥姐姐在后面都哭了,我觉得又把我们拉回了那个记忆中的时刻。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见到你的照片,你和彭老师特别特别像,真的。不同的是你特别爱笑,我们的彭老师比较严厉,比较严肃。但她又是非常温暖的,她的严厉和她的温暖都深深的刻在我们的心里。对我来讲我可能感受她的温暖更多一些,因为那会我住校,有的时候因为我们家比较远,有时候周末都不能回家,彭老师她会做好三餐,让我上你们家里去吃。那会去你们家里真的是我周末特别温暖的时刻。

  我们班很多同学可能很多时候感受到的是彭老师的严肃,但你之前在我们QQ群里能感受到虽然我们觉得彭老师很严肃,但是我们都很爱她。因为她对我们的严肃、严厉都是包含着很多的爱的。所以刚刚再次听到你读信,我们就想把彭老师曾经给我们的温暖,替她传递给你,让你不会感到孤单。在之前看到你实习期间的表现,我觉得彭老师肯定会很开心很开心的,你以后会是一个很棒的老师,加油张丹玥。

  :丹玥你好。之前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,但是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的故事,也被你的故事所感动,你真的很棒。我们是彭老师的学生,我们当年感受到很多彭老师带给我们的关怀、爱还有教育。说实话,地震以后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在这个世界上,说真的。因为我们很多人都没有联系了。后面我们看到你出来寻找母亲这个事情,我们在背后都非常非常支持你,我们也非常高兴,当年在我们北川中学校园里的一个小女孩现在还健健康康,幸幸福福活着。刚才哥哥听你给妈妈啊写的信里讲到做老师,说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,我非常佩服你。哥哥只想衷心地告诉你,希望你能快乐,你自己活的快乐,自己强大,这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,丹玥加油。

  :确实是,我第一次见到丹玥的时候,应该是丹玥7岁的时候,因为我家里离学校很远,那年端午节我们学校有很多端午不能回家的学生,因为离家太远了,然后彭老师把我们全部接到家里面一起过节,当时应该有十几个,我记得当时整个桌子都坐不下了,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丹玥,七八岁的时候。所以我想告诉丹玥,真的,你妈妈是一个非常非常善良的人,你也即将成为老师,所以我希望你能带着你妈妈的温柔,带着你妈妈的善良勇敢地走下去,加油丹玥。

  :是我,丹玥你好,我们是第一次见面,确实像刚才娜姐说的,你和彭老师长得好像。我是彭老师的学生,其实我对彭老师也是很熟悉的,因为她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的班主任。平时的时候我们会在一起谈论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。在我的印象里彭老师是比较严厉的老师,但是我知道她也很温柔。我们都一起经历过,我们都一起痛苦过。现在我们在一起思念着,我希望就像代国宏说的,我们要替她们活着,所以我们会继续她的事业,让我们变得更强大,我们要快乐坚强地活下去,丹玥你很棒,加油。

  :丹玥,我们之前有约过在成都见面,但是后来时间问题没有见成,这是第一次见面,我觉得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非常有意义的见面。看到你就像刚才他们讲的一样,真的是看到彭老师,你很棒。地震的时候,就是地震来的那一刻,她给我们所有同学的示意,让大家都不要慌不要动,那种真正来自于老师的关心,让我们每个人都很感动。这两天我知道你在上这个节目之后,我也断断续续看了很多关于我们之前和老师和同学的故事,很多次控制不住,留了很多眼泪,这两天也是。你要坚强,就像我们班最优秀的代国宏一样,不管他是否截肢,或者说遇到什么样的困难,他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棒的,你也会成为北川走出去最棒的老师,你要相信自己,加油。

  :今天见到你们,和你们说话真的非常的感动。最开始我刚发那个寻人启示的时候,编辑和我说你要做好准备,很大可能一个人都找不到。我没想到代国宏哥哥,还有你们也会陆陆续续被找到,我没有想到。

  :我觉得我妈妈的在天之灵也在保佑我,让我能找到你们,我真是觉得我在代替她去看着你们的生活。就像我加了你们的微信,看你们发朋友圈,看见你们平时生活都很棒、很快乐,我觉得她也会高兴的。因为她一直爱着你们。

  :很多年前彭老师在你们每个人心中种下爱的种子,而今天这颗种子开了花,你们把这个花送给她。所以谢谢你们,谢谢你们今天和我们连线,谢谢。

  :她刚刚说出四个字,“一塌糊涂”,没有对不对,我们是不是陪她一起走过了一段很美好的回忆,对吗?你知道当你念书信的时候,我和郭静姐姐两个人坐在那儿,我们两个都同样说出一个话,你和妈妈真的长得好像。你知道这就是生命,其实我在这里真的很想和你说,不在于你之后想要做任何职业,如果你不想做的话,你也可以不用做老师,没有关系,你就做你自己最想做的事,因为你只要活着,就是你妈妈生命最好的延续。而前两天和你见完面之后,我都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了,我要和你说,前两天和你见完面之后,和你分手,我脑子里面一直有个画面挥之不去。大家看过《泰坦尼克号》吗?你有看过吗?

  :《泰坦尼克号》最感动我的不是杰克和露丝的爱情,也不是船快沉的时候很多人把位子让给老人和女人,而是最后有一张张不同的照片,她挑战了很多事情,她的生命并没有停在沉船的那一刻,她也没有把自己作为一个幸存者,因为她知道她要更努力地活着,她更努力地为自己,也为那些在海难里遇难的人活着。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故事,从你今天开始,当你走出这个摄影棚的时候,请你每一天都为自己好好活着,好吗?